第一章奥尼之死

老旧的复古金属酒吧门被粗暴的推到了两旁，发丝稀疏的潮红头顶上歪戴着一顶宽檐帽，腰间挎着把尺寸夸张手枪的中年油腻男就这样带着一股腥臊的气息闯了进来。
站在棕木制的吧台后面，慢条斯理擦拭着玻璃杯的酒保瞥了他一眼，占据了右半侧眼眶的猩红色义眼在缭绕的劣质烟草气息中闪闪发亮，似乎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不过这一丝微弱的不协调却被他很好的掩饰在了廉价的光学玻璃的闪光之中，在烟雾缭绕，光线并不通透的酒吧环境里显得是那么的平淡无奇。
戴着宽檐帽的红脖子半秃男摘下帽子给自己扇了扇风，然后站在门口努力地适应了一下酒吧中昏暗的光线，这才慢慢走向了吧台。中途自然免不了一些由那把巨大枪械与他人身体之间引发的碰撞，但是所有想要发作一番的酒客们在看到此人模样之后都选择了装聋作哑，继续吹牛打屁，聊天喝酒。
“一杯野狼马提尼，不加水，加金属冰。”
酒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机械义眼在几微秒之中给出了这个大块头预估的数据。
身高2.15米，体重大约130千克。体脂率低于10%，极限出拳力量大约为400千克，侧踢力量大约在600到630千克左右，是个很难击败的对手。
“一百九十点，用现金付的话是一百五十点。请问您是先付还是后付？先付的话可以开具发票。”
“给，一百，五十，点，不要发票。”
这位壮汉用小萝卜粗细的手指灵活的从腰带内侧掏出了一个代表100点，和一个代表50点的贵金属硬币，按在了吧台上：
“快点。”
“那不公平！我的加了水怎么卖250点……”
半秃中年油腻肌肉男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了同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似乎他也知道情况不妙，可是他的哪张嘴还在用逐渐降低的音量说着不该说的话：“不是说水只值5点……”
他微微咧嘴一笑，脸上那些被严肃神色掩饰起来的伤疤开始在暗淡的惨白色灯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这副由粉红色、棕褐色、紫色伤疤交织而成，在劣质白光灯惨白色灯光照射下混杂了黄牙、皱纹与凶悍目光等一系列可怖成分，有机的遍布于一张潮红色大脸上的恐怖笑容，那个瘦弱的年轻人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
顺道带洒了桌面上的那杯加水野狼马提尼。
他收敛了自己狂野的微笑，重新换上了那副严肃的面孔。当他转身直面酒保的时候，那位一直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着透明酒杯的半机械人甚至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是在面对一只孤独的巨熊……
不过久经风雨的酒保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适，镇定自若的拿起了一瓶无水酒精，倒进了调酒用的金属杯里。
油腻中年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酒保机械般上下翻飞的双手，和在他双手间如同蝴蝶般翩翩起舞的各种调酒工具，就好像里面有什么宇宙终极奥秘般不可自拔。
“奥尼，安东尼说半小时后在卫星站垃圾场见，他是这么说的：‘告诉那个胆小鬼，别忘了带上他的枪——哦我差点忘了他昨晚已经爽到没枪可用了！他一准是在55号那种禁止讲荤段子的地方，你去了记得给他开开车’。”
不知何时坐在油腻中年人身旁的老头已经端着杯子走了，换了个短发的少年坐在空出的位置上，像是自言自语般絮叨着：“跑腿费他付了一半，如果你再付了另一半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现场表演一下。”
“哼哼，安东尼那个混球。”
被称作“奥尼”的油腻中年人戴好了宽檐帽，接过酒保递来的野狼马提尼喝了一口，然后露出了微笑：“既然他都按照规矩付了一半，那我也付。”
他用粗大的手指从腰间不知道哪个暗袋里摸出了一个代表50点的银币，上面的斑驳污渍和油污仍旧清晰可见。奥尼把它按在了吧台上，整个吧台都微微震了一震——
“看到墙上贴着的‘禁止荤段子，违者打出去，永不准入内’的告示了没？你把车开了，这些钱就是你的了。”
“咳咳——”少年清了清嗓子，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
“安东尼那家伙买了辆老款式，烧各种杂油的赛车，名叫安洁莉娜宝贝还是什么的。他一直把这车寄存在波普妈妈家里，需要的时候才开一开。”
周围的人把探寻的视线投了过来，几个急性子伸出手指示意吵闹的众人安静一下，而少年也适时的提高了一点声音：“昨天晚上他发现那宝贝车启动不了，说什么也不肯动一动，这才拿撬棍撬开了这破车的引擎盖，一下就被那单缸发动机的优美身姿给迷住了。”
“他觉得貌似是那破烂单缸发动机的‘电狗’牌的曲轴卡住了，于是就拿工具捅了捅做运动部件的曲轴。结果那曲轴死活不动，他一怒之下就把曲轴给拔了下来，然后自己上手抓着连杆左右摇。这通摇的可不简单，整辆车都在他的拼命摇动下左摇右晃，那减震弹簧在摇摆之中惨叫连连，嘎吱作响到连三十条街外的人都能听见！”
“但是这通摇摆没有解决问题，曲轴没动不是因为曲轴出了问题，而是缸体里面貌似卡住了。活塞硬生生的卡在了里面，怎么动也动不了。急得安东尼团团转，他只好用手死命的往外拉连杆，想着这样也许能把卡在里面的活塞带出来——可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杆都被他扯断了里面那个活塞也没有动静。无奈之下，安东尼只好自己上手，拿个带着感应器的备用连杆往里探，生怕把他那又小又软又脆的备用连杆给戳断了……”
“他运气不错，拿着备用连杆戳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了活塞的位置，顺便把这辆破车给折腾的上下起伏，那破烂减震嘎吱嘎吱连天响。不过正当他自以为可以开始施工，准备用备用连杆怼在活塞上接着用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把发动机接到了什么上，感应器突然就检测到了水分！”
“这家伙想赶紧收回自己那根宝贝备用连杆，谁能想到缸体里突然溢水，一下子连活塞都给冲出来了！这下可好，安东尼那根宝贝备用连杆被活塞狠狠的撞了一下，估计这车得修到明年去了。”
“以上就是安东尼、他的宝贝车安洁莉娜、安洁莉娜的配套电狗活塞装置的故事。”
“艹！你小子说了这么多曲里拐弯的东西，到底想表达什么？！”
旁边某个壮汉重重地一锤桌面，桌子上的几杯酒水都洒了不少出来：“车呢？那破车最后安东尼开出来没有？”
“没，不过他修车修的挺开心的，所有人都听见他宝贝车破烂减震嘎吱嘎吱的叫声了，他可是修了半宿呢。”
此人刚想发作，坐在瘦弱少年身旁的奥尼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于是这个穿着满是油污破烂工装的维修技师就不得不拿起酒杯，仰头一口闷完了里面的酒。
“啐，算你走运。”
奥尼粗壮的手臂向旁边划了一下：“给，是你的了。”
少年接过了遍布油污与肮脏之物的银币，笑嘻嘻的揣在了衣服兜里：“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哼，一个半死不活的游魂罢了。”
奥尼举起酒杯，一口喝干了里面既辛辣，又苦涩的野狼马提尼：“真辣！咳，我想，我们该去找安东尼算账了。”
“安东尼那家伙一贯喜欢耍赖，奥尼大叔你需不需要帮……”
“不需要。”
奥尼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一串在暗淡光线下闪烁着金属原色光芒的钥匙，朝着少年的方向靠了靠之后，隐蔽的把这串钥匙丢进了少年的怀里。
这个年轻人也非常识趣的一把接住了钥匙串，顺手塞进了兜里，没有让它发出过多的声响。
“听着，我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奥尼抿了抿两片嘴唇，然后嘴角颤抖了一下：“松雨，你是我唯一能放心的人……放心的把遗产交给你。记住，赶紧去我那里，在二楼，我的房间有个涂成橘红色的保险柜，纯机械的。钥匙里有一把黄铜的能打开它，我所有的安排和要紧的东西都在那里。”
“奥尼大叔……”
“滚！”这个油腻中年肌肉汉子忽然暴起，一把就把少年从吧台凳上掀了下去：“滚回你的狗窝！别来烦老子！”
酒保冷淡的看了眼滚地葫芦般的少年，没有作声。除了几个被打扰到的酒客嘟囔着骂了这个少年两句以外，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再正眼瞧这个刚刚讲了个隐蔽荤段子的年轻人。
奥尼大步流星的从少年的身上跨了过去，如同他来时那般用力推开酒吧的复古金属门，融入了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再也找不到了踪影。
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的少年扶着地面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跟着走了出去。
酒保的机械右眼闪了闪，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拭起了透明的玻璃酒杯。
“——BTD357报告：奥尼已经离开，在本监视处与其接触之贫民评估等级更改为无害，停止跟踪侦察。”
……
一瘸一拐的少年三转两转，最后在人潮中钻进了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当他走出由锈迹斑斑铁皮覆顶的小巷子时，他的面前豁然出现了一个荒凉而僻静的丁字路口。
你很难相信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还有这么残破的一条街道，原本覆盖着各种电子广告板的三层铁皮楼如今只剩下了一层半，而沿街的那些钢架结构小楼更是残破不堪，堆满了垃圾。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片弥漫着各种有毒气体的倾颓废墟中，生活着数以千计的居民。
他们中有的是肢体残缺不堪，被公司无情抛弃的赛博人；有的是惨遭父母抛弃，从睁眼开始就生活在这里的弃儿；剩下的绝大多数则是那些被冷酷的都市给榨光了最后一丝价值，不得不来到这里寻求垃圾堆中最后一丝生机的可怜虫。这里几乎没有秩序，谁的拳头大就能决定一切……
丁字路口那栋还剩下一层半，破败不堪的铁皮楼就是奥尼大叔的铺子所在，这里可能是整条街上最为公平的地方了。靠收售电子垃圾和改造机械废品为生的奥尼先生一向对那些没干过什么坏事的孩子们青睐有加，也正是因此他家店铺上面剩下的那半层就成了在街头上绝对活不下去的孩子们唯一的容身之所。
然而眼下孩子们却统统被赶了出来，一大群身着黑色或白色外骨骼装甲的科幻士兵正在奥尼先生的小店里拆来拆去，丝毫不顾及有多少已经制作完毕，等待出售的成品和还在改造的半成品在他们粗壮有力的机械手指中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品。
少年钻进了站在一旁悲愤的看着这一切的孩子群里，几个孩子让开一块地盘以后他盘腿坐在了地上：“安东尼干的，他要杀了奥尼大叔。”
“我们要怎么办？没有奥尼大叔罩着，我们迟早会变成安东尼的炮灰和玩物，最后在被摘走有用的器官之后变成罐头里的小肉块。”一个有着棕灰色短卷发，灰色眼瞳的十来岁男孩愤愤的蹲了下来，盯着正在扣自己脖子的少年：“松雨，你一向有主意。告诉我们，我们要怎么救奥尼大叔？”
“如果你能打得过安东尼身边那些改造人的话。反正我没有任何办法。”
这群衣衫褴褛的孩子沮丧了起来，棕灰色短卷发的男孩狠狠的锤了一下地面，没有说话。
“不过奥尼大叔需要我们去他的‘二楼’找东西，”这个少年似乎在脖子上搓到了什么，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走吧，我们去找找他有没有藏起来的好东西，可以吃上几天的那种。”
“看开点，明天我们去帮奥尼大叔处理一下他的后事，没准我们能找到个好地方呆上几天呢。”
说完，这个少年在几个孩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的带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走向了巷子深处。那里有着他们的目标——一块被掩盖在铁皮下面的下水道盖。

第二章 “二楼”

这条街道上的下水道建成的年代应该很早，它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整个艾瑞肯联邦的十大巨型企业还在一票当年如日中天的超级企业围剿下瑟瑟发抖的年代。整个下水道滚圆的管壁上钉满了各种颇具年代感的褪色铜板彩印或是钛合金彩印轧板广告，而非两三百年前流行的柔性发光板广告，或者一百多年前盛行的全息投影广告。
至于现在？直接把广告投进脑植入体是个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当除了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贫民以外人人都有脑植入体的时候。这么做的成本只是每天向各星球和空间站负责管理信号基站的机构——各地的称呼不同——缴纳几亿点的通行货币罢了，各个巨型企业甚至还能用提供免费的信号基站服务来抵扣掉这点广告费。慢慢的，很多地方提供脑植入体信号服务的运营方无形之间变成了巨企的下属机构……于是很多人就选择前往黑市或是别的什么非正规场所，尝试用一些黑客手段屏蔽掉挤占了大量带宽的各种广告。
而奥尼恰好会改造一些用于实施黑客手段的非法改造设备，这也正是他被安东尼记恨的原因之一：他卖的价格太低了。
不过眼下这些已经失去了最后庇护的废墟遗孤们并没有任何心情去管这些闲事，他们只是沉默的排成一队爬下了一百四十多米深的下水管道检查入口，然后在几乎漆黑一团的下水道拱顶通道里摸索了许久，然后在一盏污浊墙壁上的蓝灯前停下了脚步。
旁边的粘稠如污泥般的污水奔流而下，像一道糖浆瀑布般落进了更深邃的黑暗中。它刺鼻的异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些孩子们：这里是死亡之域！
落在队伍最后的一个女孩手中抱着的破烂合成布袋落进了这个死亡陷阱里，只用了片刻这个化纤袋就和里面的东西一同溶解在了电子工业所产生的腐蚀性“废泥浆”中。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手中的东西是怎么跌入里面的，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在表面沾染了一团蓝色的“污水”跌入了深渊后，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松雨叹了口气，举起右手伸到了脖子下面。
随着如同揭起胶带的声音响起，短发少年略有些粗糙的面皮被揭了起来，露出了一张有些惨白的面容。
墙上的某块砖头里发出了低沉的电子合成音：“面部识别中……验证通过。”
蓝色的灯光忽然变成了绿色，松雨细心的借着灯光把撕下的合成假脸卷了起来，然后仔细的把它塞进了上衣的内兜里。
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一扇伪装成砖墙的大门缓缓的移到了一旁。众人的眼前出现了一条亮着暗黄色灯光的阶梯通道，用来加固通道的梁柱上还依稀能够看到斑驳的花体字母：
“E1019号避难所”
沿着狭窄的阶梯一路走到尽头，所有人的面前豁然开朗。一间大厅出现在了他们的右手旁，大厅远离阶梯的那一侧还有几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借助昏黄的灯光依稀可以看到门上钉上去的铁皮数字。
孩子们一股脑的涌进了这间足以容纳他们所有人的大厅，松雨在确定来时的大门已经关闭后松了口气，然后他径直走向了钉着“02”字样的铁门前，掏出了那串钥匙。
这是孩子们和奥尼大叔的约定，“铺子”指代奥尼的一层半小楼，而“X楼”则指代这座旧时代避难所相应的房间序号。那些实际由巨企豢养，仅仅是在联邦官方挂名的黑白机警永远也别想猜到如此简单，却不在任何一种电子数据库里的暗号代表了什么含义！